書 事

明時宋濂在給同鄉晚輩馬君則的一篇序里說:“余幼時即嗜學。家貧,無從致書以觀,每假借于藏書之家,手自筆錄,計日以還。天大寒,硯冰堅,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。錄畢,走送之,不敢稍逾約。以是人多以書假余,余因得遍觀群書”。

宋濂借書,因有期有據,又多抄書之累。其艱難困苦,殷勤勉勵,馬生日后如不勤勉為人,就辜負了師長宋濂這篇序和一片拳拳衷心。

我從年少時,開始借書,雖無期據之懼,也無抄書之苦,境況一樣不容樂觀。

先是書籍匱乏,一本到手的讀物,翻里翻面,一字不落,又三番五次,直至再無興趣,才丟手為止。又有家訓,不能糟踐有字之紙,所以但凡有字之紙,有當寶貝壓篋的,有拿火焚燒了,才算了事。也曾在大小不一的塑料皮本子上,抄過十幾本之多的詩文。猶記得父親和朋友在大屋談天,我在小屋抄《小公務員之死》至夜半的情景,以及專門記錄紅樓夢詩詞等。但因為喜歡,除了手腕酸困,人并沒感到過疲累。有時抄完了,看著那些整齊的藍墨筆跡,還會喜形于色,沒人時,高聲朗讀一段才過癮。后來上學記筆記,教授行云流水般快速的講述,全班就我一人能夠速記完了昂著頭?;仡欁笥?,大家都還在奮筆疾書中,害得一位藏族小伙,常常語氣憤憤地說我,就你的頭總是仰著。也害得我那些整本整本辛苦抄來的講義,被人竊取充實了自己的書包。我暗暗叫苦之余遂想,如此,少年時抄寫的經歷功不可沒。

最奇葩的是要數年少時睡覺前的讀報紙。一年一度春節掃屋除塵。那時時興用廢報紙糊仰塵。父親愛素,所以仰塵常常要挑字多畫面少的那一面糊在外面。睡前嬉鬧了一天的我們,再無話可說,又無事可做,于是先以猜報頭的標題為樂,報頭猜完了,再猜內容。人又小,于是有了姐弟幾人,站在炕頭被垛上仰頭讀報的趣事。

后來參加學校作文、大小楷之類的比賽,得了一堆書包字帖之類的獎品,其中一本《松花村來的小姑娘》,讓我們姐弟愛不釋手,誰閑了不論開頭結尾,隨手翻看,故事無外乎怎樣智斗地主老財,巧破糧倉失盜案之類當時流行的題材。幾次三番加上我們的口頭演繹,故事早爛熟于心,只是一味地喜歡又說不出其中的理由。

七月的假期,一本《高玉寶》在手,不知不覺間,日頭從屋檐上面移到檐內,移到檐下手里的書內,一整暈眩,兩眼直冒金星,一頭栽倒昏睡過去,醒來時太陽已偏西,如此三番,一本《高玉寶》看得天昏地暗,不知黑白。但我清晰地記得,高玉寶寫完后,還有個后記,大概寫一些自己與書相關的故事,類似今天的創作談,驚覺作者還可以在書里和讀者說話,且句句親切,竟像身邊親人的絮語。只那書,像書里的故事一樣,起起落落,終究不知去向。

奇怪的是,在那樣一個書極其匱乏的年代和環境,有些書總是捉迷藏似的,在你失望之時,又不知從哪里神奇地冒出來,給平靜的生活,激起一些微瀾和期待,覺得生活好像充滿了奇跡。

高玉寶走了,又來了《寶葫蘆的秘密》。我記著那天我去找堂妹玩,天卻下起了小雨,一時半會兒沒有放晴的意思。堂妹新得了一本書叫《寶葫蘆的秘密》,在她父母的西廂房里,邀我上炕一起看。外面小雨淅瀝,屋里我倆頭挨著頭看寶葫蘆,愛不釋手。之后幾天,連做夢都擔心寶葫蘆跟在身后,看書看出了一種身不由己的惱怒。

至于父親和朋友悄悄談論的紅樓水滸,大小五義,各種演繹,藏在母親的門箱里,像母親深置在柜子里聞香的蘋果,除了偶爾被我們偷食,無緣大大方方地一睹風采。那些大刀長矛之類傳得神乎其神的書,是兩個弟弟最先發掘的寶藏。父親藏得越緊他倆看得越歡。有一陣,七歲的大弟整天往三爺家跑,一去就是一天。原來他夜里趕工看了父親的《說唐》,白天現學現賣說給人家聽。吃飯時母親找到三爺家,只見小弟弟在院心坐了一個小杌凳,三爺家一家老小十幾口席地而坐,圍了弟弟坐一圈,凝神靜氣悉心盡聽。弟弟說得頭頭是道,唾沫飛濺。每到斷節處,居然煞有介事地編撰下去。三爺看弟弟人小又能說會道,就比自己的親孫子還稀罕。吃飯時常常第一碗飯先端給弟弟,弟弟也因此混得個肚皮溜圓。后來我們常常玩笑說弟弟,那時日月困難,你憑著三寸不爛之舌,能混得三爺家的一日飽飯,也算是最早的謀生之道。

再大些,上小學時,漸漸地弟弟就有了整套整套的連環畫。至于全套的金庸、古龍、莎士比亞,四大名著等等,那是后來的事。

這些童年軼事和那些書早已消失于飛逝的時光。但一種閱讀習慣,根深蒂固地伴隨整個家庭和我們的人生。

《千家詩》《水滸傳》《芥子園畫譜》《大五義》《小五義》,是父親枕邊案頭的必備。弟弟的,除了專業繪畫類,又多了些文學類書。而我的,清一色的文學雜志類。一切全憑自己的嗜好。詩詞歌賦,武打言情,散文小說,古典的、朦朧的、意識流的,不一而足。既囫圇吞棗地啃食著一些域外風光,也為身邊好友的詩文陶醉。兩個悠長的假期,除了力所能及的家務,就剩饕食這些圖書,混雜的閱讀,不成系統,但又實在豐富著我寂靜的生活。

后來父親和弟弟的畫作我可以提款,我的文字,弟弟可以一針見血褒貶。長期耳濡目染的結果,連母親都能對畫作,說出自己點滴之見。

書,又成了維系家庭成員的紐帶。

我家姊妹兄弟年齡相差不大,上學上班幾乎前后腳。我沒成家之前,每年兩個寒暑假期,上班的、上學的都像倦鳥歸巢。白天忙于家務,晚上的客廳就成了一個沙龍,不看電視,不打牌,談天說地臧否人物成了我們經久不衰的話題。談興來自最近各自所看的書,亢奮的夜談連父母都受了感染,天天陪我們到午夜,不肯睡去。我們最早嘗到交流的甜頭,就是來自這種看似隨意,實則雋永溫暖的家庭聊天。相互濡染的結果是,我們有著共同的愛好和情趣。猶記有年除夕,全家人忙完大小事務,吃過年飯,大小七顆黑頭聚在十四英寸電視前,不看春晚,而看秦腔戲的場景,真是溫暖而美好的時光??!

以書結緣,帶給我交流快感的同時,也摻雜了太多的憂喜。喜的是有了書友,閱讀之路多了陪伴,多了交錯的風景。憂的是,總擔心借出去的書,怕臟了,怕丟了而鬧心。

曾經珍愛的書,歸還時,書皮殘破,書頁沾了飯粒油污,滿目瘡痍,慘不忍睹。理解是朋友廢寢忘食留下的閱讀痕跡,但終究不能釋懷。明明自己精心包裝了一番予人,朋友卻枉費了我的一片苦心。我悉心珍視一塵不染的心愛之物,卻慘遭破損,單純愛書的那份心意已大打折扣,更無從體會淘書的艱辛和閱讀的快樂。

更有甚者,早年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珍貴版本,又是第一次浪跡異鄉的青春紀念,只一句輕飄飄的搬家丟了敷衍了事,再無下文。讓人徒生認錯了人之憾。

對于一個愛書者,每一本書,可能都有它的來歷,或是一種記錄,或是一段證明,或者一份情感的收藏。而于別人,就少了這份意義。如是,以后再不敢輕易將書借人,哪怕是要好的朋友。

以前族里,有位老伯,舊時書生,雖一生課農,但耕讀傳家的出身,留下了讀書必先洗手沐香的良習,成為父親每每教化我們的美談和要求。后來看到作家裘山山談及寫作時,也必洗干凈了手并抹了護手霜之類的故事,興會了然,不能自己。

看來愛書成潔癖,大有人在,并不是我的小氣。對書的態度,珍愛與隨性之間,多少體現了一個人的性情與品格,情趣與審美。

年輕的時候每每拿到一本新書,一種難抑的饑餓感,饕餮的欲望,來不及細看封面的意義和目錄的設置。就像一個饑不擇食的孩子,迫使自己總是胡亂地先睹為快,囫圇吞棗而不求甚解。

人到中年,知道一本書的誕生和生活一樣不容易。知道那是一個書寫者心血之作的臉面,是一本書的靈魂或眼睛,是出版者精心的設計和審美品位的結晶。

一卷新書在手,我總是先猜想了書的封面里飽含的心血,也就更珍愛了書潔凈的封面,于是常常先包了書皮,才可以開始安心地閱讀。日積月累的結果是,我的那些書,像昔日穿著彩衣的摩登女郎,穿越綠皮車的緩慢時代,載著我時不時開始一段長久或短暫的閱讀旅程。

和書里那些或令人動容心潮澎湃,或低首垂眉神思忖度的內容相比,那些感性的書衣,無論材質和花色更是五花八門。有美文報紙,有習題資料,有一色的白紙,有街頭印發的廣告彩頁。自打女兒上學,又多了整套的專門的書衣材料,有素潔的碎花,有可愛的卡通,有抽象的符號,有動漫的印象。風格的取舍,全憑女兒的喜好與興致,也取決于書的多少。女兒包完課本之余那些花花綠綠的書皮紙,有時剛夠我包一本書,有時又足夠整套包裝。

如今看著市面上各色各樣奢侈的書皮紙,我常常不由想起小時候心酸的一件小事。那就是,每當我們看見誰家鮮有的牛皮水泥袋子,就耿耿于懷不忍離去,然后千方百計弄來那些皺褶的牛皮紙,一口口用大人喝剩的涼茶噴濕,晚上再用炕桌面壓實,一連幾次,那些皺褶的牛皮紙乖乖地平展且柔韌得不易破損了,而成為最令我們艷羨的書皮。

書衣也從一紙難求,到眼花繚亂,再到充足奢侈,看著那些一列列的書穿著彩衣,竟也可以寫一篇簡單的書衣史啊。

有時候累了,看看那些四處信手壘起的書堆,我竟也像一個富足而貪婪的小婦人,充滿了無以言說的滿足和欣慰,而長久陶醉神馳。

恕我直言,在今天這個物質豐富的時代,一本書于一個人一個家庭,實在算不得什么。但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精神自信,品味審美,眼界胸懷,實在又是書之外其他物質所不能給予的財富之一。就像一座豐饒的富礦,書讓我們在黑暗和蒙昧中行進的時候,有了一縷光亮的引領。